感情路上的啟示（一）令狐沖

就像大多數的我們，感情路上都有一個岳靈珊。和她青梅竹馬共渡青蔥歲月，還不知愛是什麼滋味，懵懂的心彼此靠近，互相吸引，是對大師兄的仰慕，是對小師妹的愛憐，沒有誰跟誰說過要在一起，徬彿就是上天安排的一對。那些年，日子是多麼的美好。

然而，這江湖在變，一切美好的事物在這社會的巨輪下變得現實而殘忍，象中學上大學了，新來的學長在生活中激起了漣漪。是年紀的轉變，是心態的成長，以前那不可或缺的仰慕之情不知不覺間逝去無聲。我們都像令狐沖一樣，不明白為什麼岳靈珊學妹在短短的日子裏，便不再愛我了，從前的承諾呢？說好的幸福呢？那一次的失戀讓我們一夜之間長大成人。

許多年後才明白，就算沒有這橫刀奪愛的林平之，也可能有另一個英俊瀟灑的小林子讓小師妹移情別戀，不是他，而是我的她長大了。

令狐沖也像不少的我們，有被默默愛慕的時候。無心的邂逅，佔領了儀琳小師妹的每一寸心靈。可是有些時候，沒有感覺便是沒有感覺，被愛是幸福的，卻也不能免強，對她存著歉意，但也只是大哥哥和小妹妹的關係。

失去了最愛便學懂了珍惜，所以當緣份再次降臨的時候，令狐沖這次便捉緊了愛情。倘若不是那次真心的傾訴，他決不會打動盈盈的心。其實任盈盈人脈雖廣，但青年才俊不是名門正派，便是奉她有若神明的日月教弟子，做朋友也難，更不必說交往了。加上仼盈盈天生害羞又小姐脾氣，也只有這括達大度又風趣幽默的令狐沖， 可以把隔膜打破。走過了失去岳靈珊的陰霾後，兩人心裹便只有對方了。所以人們常說，沒經歷過失戀，不可能懂得愛情，這是千真萬確的。

很多男孩不懂這追女孩子的招數，向她哭訴是如何的被前度傷害...... 她可能便會由憐生愛，像盈盈般溫柔地說出："......你小師妹不喜歡你，難道...... 難道世上便沒旁人喜歡你了？"

武林大夫，各有各精彩

我最喜歡見死不救胡青牛這個角色，有血有肉性格分明，殺一人救一人平一指也不錯，交換武功為疹金的薛神醫也是一絕。

三位大夫都是武林中人，武功內力也有一定程度，他們疹症都能立即知道病因是由那些武功做成。平一指是內科外科兼修，以治療桃實仙為例，表現出他的手術做得很好，不過在令狐沖的傷病便束手無策了，顯示出他在經脈治療上沒有達到最高境界。薛神醫的逍遙派醫學在於內力修為，所以蘇星河又比他高明。三人之中以胡青牛資歷最深，飽覽古今醫籍更自著醫書，張無忌比他好的只有內功，至於對醫學的創新能力則難望其項背。

要明白武俠小說的醫學，需要懂得若干人體理論。人身分陰陽五臟六腑，心、肺、脾、肝、腎，是謂五臟，再加心包，此六者屬陰： 胃、大腸、小腸、膽、膀胱、三焦，是謂六腑，六者屬陽。五臟六腑加心包，是為十二經常脈。任、督、沖、帶、陰維、陽維、陰蹺、陽蹺，這八脈不屬正經陰陽， 無表裡配合，別道奇行，是為奇經八脈 (詳情見倚天屠龍記第十二章) 凡內臓受傷或肢體破損為外傷，治療是比較直接，復原後內力武功多數還在。如果是經脈受傷，則比較難醫治，醫生必須有內力修為加以附助，以導回正軌。

平一指說天下沒有不治之症，所有外傷內傷，有因有果必有方法解決，只有天生體弱的人，才難以醫治。老不死姑娘是一個例子，這裹舉另一宗病例，是神拳無敵歸辛樹的兒子歸鐘。歸鐘在歸二娘懷孕期間已受到傷害，這是先天的殘障，剛出生也是數次徘迴生死之間，有幸得了四十顆茯苓首烏丸(和老頭子的續命八丸有相同的 效用) 他勉強活到三四十歲已是人生極限，歸辛樹兩夫婦自是耗盡本身內力為兒子強身健體，但這先天不足總有油盡燈枯之日，就算不死在康熙面前，也活不長久，這種病例，沒有良方，令狐沖的捐血更是一點也沒用。

令狐沖的病例是內傷加經脈受損，病因與真氣有關，非針灸藥石所能奏效，治療方法是必須從內而外的化解異種真氣，與張無忌幼年中了玄冥神掌一樣，必須以本身修為化解體內的寒毒，外來的內力療法只能治標, 不能治本。

退隱江湖若干年後，張無忌重看胡青牛著的《子午針灸經》，翻到《武學篇》 "掌傷治法" 的最後一項，在 "玄冥神掌" 治法之下，加上《九陽神功》四字，心下不禁莞爾一笑。

陣法與默契

金庸武俠小說中提到不少的陣法，基本上陣法是群體的合作，以達到提升本身力量的目的。陣法可以是以多敵寡，又或是以多對多的模式，小說中的陣式分為數個層次。


無須太多時間排練, 亦沒有異常步法招式內力要求的：

丐幫堅壁陣和打狗陣是丐幫的一種多人打鬥的陣法，是以多圍少的隊型。好處是不需要太久的練習，亦不要求大強的內力根基，最緊要是人數以眾取勝。當然壞處是 一旦遇上一級高手，便沒有多大的用處，最好還是幫主單挑對手，再以陣圍之，不過這也太掉面了？打狗陣法在小說中多次提及，卻是失敗的多，真正的實力從來没 有顯示岀來。

絕情谷的帶刀漁網陣，這陣法新手們更易上手，加上地利 (這個非常重要，否則在空曠之地則事倍功半) ，數個網陣合作起來立即威力強大，這是一個最現成最實際又攻守兼備的陣法。

若干的步法加上強大的力量。

五星聚會由全真五子閉關數月所創，主要是針對玉女心經。基本步法取自天罡北斗陣，實際上是聚五人功力於一擊，變化上沒法相比天罡北斗陣的深奧道理，其實當時全真五子年事已高，武功做詣難以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只能聚沙成塔，希望以力為勝。

嚴格的步法加上完美的配合：

溫家五行陣，(這陣法外圍還包上一個畫蛇添足的八卦陣，五行陣一破，八卦陣根本不值一提）。 五行陣道理很簡單，五人按五行八卦步法，一人被攻，四人乘虛而入，後發制人。五行陣威力很大，全盛時期的金蛇郎君亦會戰敗。

天罡北斗陣，這是王重陽在奪得九陰真經後的最大發明，七位內力均等的好手按北斗七星方位佈陣，內力互傳，聯合攻守，七人如一體，威力足以抗衡幾級以上的絕世高手。

華山昆侖派的正反兩儀刀劍陣，比較起之前兩個陣法，這陣法在配合上要求更高，而且防守能力也更強，若不是周芷若的提點，恐怕張無忌也要落荒而逃。

可惜這三個陣法都存在著兩個共同的破綻：只要對手熟悉五行八卦方位，北極七星位置，便知道下一步的變化，既可以靜制動，又可先發制人; 又或者先設法擊殺陣中其中一員，陣法立時被破，後者更可摧毀陣法一段頗長的時間。

無上的武功內力配合天衣無縫的默契：

金庸武俠小說中最無懈可擊的陣法，首推金剛伏魔圈。這陣法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武功技巧，而是默契！少林三長老三十多年的枯禪，心意相通，一人動念，其餘兩人 立即會意，三為一體。而且陣法上可承受的壓力非常大，基本上是立於不敗之地，武器上以柔制剛，達到長期作戰的效果，加上三人無時無刻在一起，先斃其中一人 亦幾不可能。

順帶提提兩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陣法。真武七截陣，是武當派祖師張三丰所創的鎮派絕技，七人聯手使用，相當於六十四位當世一流高手同時出手⋯⋯等等，當年武 當七俠位位已經獨當一面，普通幫主掌門亦難以比肩，即使集天下高手亦不須出此陣法，媚眼做給瞎子看，真可謂明珠暗投。二十八宿大陣，黃藥師以四萬習武之人 運行一個大陣去⋯⋯對抗同樣是四萬的蒙古兵？！耶律齊的幾千士率昨天也頂萬多人，唉，老人家，要不要臉？

假如武功不能讓你有好生活，大俠們在現實世界怎樣生活呢？

張無忌是天生的中醫材料，有濟世為懷的心，又精通內外科，針灸推拿，特別對草藥用毒方面有研究，收入應該沒問題。

丹青生釀酒的天份很高，和西域釀酒商有交情，這紅酒代理商是非他莫屬了。

韋小寶一副厚臉皮，非常適合現今打工心態，而且很討老板歡心，絕對勝任人力資源管理，最好當然是任職賭場客戶服務經理。

東方不敗這時應該住在泰國，經營人妖娛樂事業，把林平之請去成為當家花旦，連保鏢也省下了。

丁典和段譽合資高品種盆栽花鋪，專業培植絕版菊花茶花，專攻高尚客戶，段譽傻里傻氣但做事認真，丁典粗中帶細，一定是對好拍擋。

華既良的專業是開發採礦事業，憑藉著對土地的識別，應該不難找到金礦銀礦鑽石礦，至少淘寶盜墓是沒有問題。

黃藥師經營了五行風水命理，紫微斗數，看相測字，自己也是合格的建築工程師，武俠小說中或是現實世界裏，都會是成功人士。

黃容是新一代的女性代表。拿手的私房菜館訂桌期一定在一年之外，閒日兼職游泳或潛水教練，又可以幚人補習數學，收入多元化，生活自然多姿多采。

天山童姥八九十歲有少女的面孔皮膚，這美容中心代言人當然無出其右，只需要將八方六合唯我獨尊功包裝成為抗氧防老新派瑜伽，會員人數一定超越修身堂和NuSkin。

王語焉任圖書館管理人，彭長老成為催眠治療師，段延慶可在嘉年華會上踩高蹺，阿朱有天份成為國技變面的傳人，完顔阿骨打會種人蔘，史氏兄弟開牧塲動物園，挽救貧臨絕種動物⋯⋯ 可憐郭靖一無是處，只能做苦力，而令狐沖更可能變成一個酒鬼。

要成功，需要朋友！

一個人獨自修練(武俠小說中叫閉關)，通常進度頗慢，主要的原因是沒有動力。良師益友給予的壓力，在一定程度上是好的。

自自然然想起楊過，雖然他盡閲武學經典，遇過天下所有高手，真正讓他武功起飛的時候，是在神雕教導下的幾個月。之前和小龍女在古墓中練功雖勤，卻不是突飛猛進的程度，小龍女失蹤之後的十六年，比起之前的十多年，楊過是脫胎換骨般的進步。他，有一個良師，在督促他進步。

想在短期內有顯注的效果，雖要一個級數極高的朋友幫忙。令狐沖在思過崖被田百光相逼，雖然有五岳劍派的石刻劍招參考，亦不可能一步登天，也是自身的領悟規 限，空有滿腦絕招卻用不得其所，直到風清楊的出現，也是大師叔武功太強眼界太高，口提數句便有點目成睛之效，當然之後他有天份能蒙授獨孤九劍，小試牛刀便 已非田百光之流可比了。有時候，當進度停滯不前，是需要有高人的點化。

要巨大的成功，你需要敵人。

原始世界中，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當受到威脅時，個體會自自然然的想辦法變得更強。因此在生命受威脅的情況下，學習的進度會比平常快。

郭靖雖然天資愚笨但勝在勤力，名師的指導使他擠身高手之列，可是不能否認，真正讓他成功的是死敵歐陽峰。數次敗陣又險死還生下，郭靖憑著頑強的拼搏精神， 為報師仇的意願，終於練到五絕之境。這完全是被逼出來的！在西域絕地的小屋之內，和歐陽峰相處的數個月中，為了生存為了變強，這是郭靖一生中領悟最多武功 的時候。

周百通口述的黃裳，無師自通從道教理論中參透武功精要，一出手無人能敵，寡不敵眾之下被殺盡妻兒老少，強大的復仇壓力下使他創出九陰真經，可惜山中荒數月，人間幾十年，仇人對頭已盡入黃士，不禁自問這些年的努力，為了什麼？

現今世界裏，人與人無時無刻在比較，為某種原因而放棄自己的生活，不斷追求一些所謂的價值。要是明日大限，回首前塵，這一生又是否活得有意義了？

馮睎乾：十個你不知道的《大時代》細節

	（互聯網圖片）

昨晚看《大時代》第十七集，丁蟹回台灣向周濟生、華姐報復。有一幕華姐接電話，聽見另一端的丁蟹用機械式語調念道：「假如你的左眼使你犯罪，把它挖出來扔 掉，損失身體的一部分比整個身體陷入地獄要好得多。」我不禁喔的一聲叫出來，家人都眱了我一眼。我說：「沒聽懂嗎？他改了一個字，本來是右眼啊！他讀的究 竟是甚麼《聖經》？」

丁蟹念的句子出自《馬太福音》第五章，原典的希臘文為“ho ophthalmos sou ho dexios”，「你的右眼」。查丁蟹看的中譯，是一九七九年出版的現代中文譯本，裏面分明寫着右眼，怎麼讀成左眼呢？難道鄭少秋念錯？但下文卻一字不 差，大概是望着書念的，所以我相信是編劇刻意改動──耶穌說右眼，他偏說左眼，彷彿暗示他為「敵基督」。我不知道有否過度詮釋，但看《大時代》夠仔細的 話，確實能發現形形色色的意象、隱喻、指涉和伏筆，可惜我每跟家人朋友提及某場某節如何精彩，他們總是毫無印象，或只答「我真的從未這樣想啊！」不妨舉幾 個例。

第六集，丁蟹被黑白兩道追殺，潛返家中探望兒子，孩子說嫲嫲工作辛苦，蟹於是問：「阿嫲咁偉大，你哋大個點呀？」小孩即同聲嚷道：「我哋要 孝義阿嫲，孝義老竇，唔係就腸穿肚爛，俾雷公劈。」語畢，居然立即轟隆隆雷聲大作，還劈哩啪啦刷下雨來──香港電視劇曾幾何時有這種黑色幽默，禁不住邊看 邊笑；誰知跟幾個友人聊起，都說沒留意這個細節，令我有點沮喪。

同樣在第六集，慳妹初遇阿博，找他修理電視。博說：「上門一百，零件另計。」慳妹 還價：「一百咁貴？五十啦，五十包埋零件好唔好呀？」博即發火：「我包埋你棺材山地、包埋你結婚生仔好唔好呀？」重看的觀眾心底明白，真的一語成讖了，尋 常不過的對白竟透出一絲悲哀。第八、九集，博多次莫名其妙預言自己兩年後發達──兩年後即一九八七年，他的確在當年賺得第一桶金。這種千里伏筆在《紅樓 夢》等文學名著可謂司空見慣，但你也得屏息靜氣地細讀，才漸漸看得出妙處來；電視劇則不同，茶餘飯後的大眾多數無所用心，對白又都這樣輕描淡寫、稍瞬即 逝，哪裏記得住甚麼草蛇灰線，編劇一番苦心往往就明珠暗投了。

細節如是，戲內的影射就更易隨時光記憶的流逝，逐漸喪失本來的效果。第一集，年青的 丁蟹在博的回憶出現，拍心口向進新說：「我哋兩家人，一條命！」《大時代》播出同年，萬梓良和恬妞結婚，婚禮上他發表了極其驚心動魄的愛的宣言：「三個 人，一條命！」此話當年膾炙人口，劇集首播時我一聽就笑翻了。今天多少人還懂得這弦外之音？後來方家穿上塗滿紅漆的「血衣」，也是影射萬梓良一九九一年在 無線穿「血衣」抗議沒廠期的事。最近報導說，丁蟹一角本屬意萬梓良，我立即恍然大悟，戲中影射原來都不是偶然的。

真有其人的影射還比較好懂，但對 經典電影的一些指涉，於大眾就隱晦得多了。例如丁蟹打方進新後以尿洗血一幕，得友人相告，才知道可能參考了一九七九年今村昌平的《我要復仇》。第十六集， 玲姐發現博的筆記本每頁都重複寫着：「我方展博要發達。我方展博要發達……」原型明顯出自寇比力克《閃靈》：積尼高遜似乎天天在寫小說，妻子拿稿子一看， 才驚覺頁頁都是翻來覆去寫着：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當然，最鮮為人知的莫過 於暗中嵌入的文學典故了：丁蟹解讀陳萬賢那句「咁多人死，唔見你死」，令我想起《韓非子》的「郢書燕說」；博用電腦重組葉天的瘋言，靈感可能輾轉來自博爾 赫斯的〈圓滿的圖書館〉（La biblioteca total），甚或上溯至Kurd Lasswitz的〈萬有圖書館〉（Die Universalbibliothek）──兩篇奇文都想像用機械方法不斷組合有限數量的字符，從而拼湊出塵世間一切已寫或未寫的書。你也許認為我想得 太多，區區一齣電視劇，怎可能賣弄甚麼文學典故？但以下一例卻不可能是巧合。

第四十集結局，丁蟹在獄中跟阿博講了這個詭異的寓言：「從前有一個大 財主，三妻四妾，豐衣足食。他的奴隸沒有老婆，吃不飽、穿不暖，但每晚夢見自己吃好的，三妻四妾，不知道多快活。大財主則夜夜做着噩夢，怕錢被搶走、怕老 婆偷漢子、怕人家毒死他。天很公道，每天二十四小時，大財主每天只能快活十二個小時，另外十二個小時就夠他受了。那奴隸呢，十二個鐘頭刻苦耐勞，也能快活 十二個鐘頭。」戲中雖沒說明來歷，但我一眼就認出是《列子．周穆王篇》的故事了：那大財主即《列子》裏的「尹氏」，他「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卻「昔昔夢 為人僕」；那奴隸就是篇中的「老役夫」，「昔昔夢為國君」，嘗言：「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為僕虜，苦則苦矣，夜為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哉？」這列子 寓言出自丁蟹之口，我覺得是絕妙的反諷：表面上是蟹的自我慰喻，然而在惘惘若夢的生命中，本來就搞不清甚麼是真、甚麼是幻，所以蟹的一無所有，與博的大仇 得報，到頭來還是夢幻泡影，殊途同歸。

韋家輝後來的《馬場大亨》，主題比復仇劇套路的《大時代》更崇高，遠紹「夸父逐日」的神話精神，境界之高在電視史上壁立千仞，可惜知音不多──此所以我能夠原諒電視台，卻無法原諒觀眾──而隨着「發夢王」絕塵馳去，我看電視劇的日子也就告一段落了。
（編按：畢明告假，專欄《畢腦作》休假三周）

陳雲：術數與直覺力

直立是頂天立地。這成語的重點在頂天，不在立地。立地是理所當然的，難道你可以離地？好多生物都是立地，用四個、六個、八個支撐點落在地上或浮在水上，軀幹與活動的平面成一水平線，走動的時候就在水平線上波動而行。這是蟲的行進方式。於人類看來，這是可憐的境況。
人類的能力來自直立，直立行走，每一步都是向前跌倒及向後退回的緊張平衡，需要更靈巧的肌肉控制及神經系統。直立令脊骨受苦，但令人類因而釋放了一雙製作工具的手，而且可以有三個維度的視力，可以長時間及全角度抬頭看天，可以思考如何從天那裡取得能力。這是知識的來源。

知 識除了來自觀察和經驗，也來自直覺。例如直覺某處即將有危險，山崩、洪水、猛獸，或直覺某個族人不可靠，笑裡藏刀，下一步就用弓箭射我，推我落懸崖。更遠 的直覺，是今年大旱，穀物失收，或者部落將受到襲擊而滅族，男的被殺，女的被俘。或者直覺自己今年的運氣差，不如去遠行，看看投靠親戚的部落能否轉運。

直 覺就是一下子跳到結論，jump to conclusion。於是人類有占卜。占卜其實就是將直覺得到的結論，重新演算，用模糊的符號(象徵物)來代表，用數字序列來推算演變的過程。用黃道十 二宮、八八六十四卦、十二天干與十地支，排列來算。期間訴諸神靈，也有脫離神靈的。但神靈的膜拜和祈禱過程，也只不過是緩解這個從直覺跳到結論的凶險。一 句話，取得時間，buy time，新的消息來了，再作判斷。事緩則圓，占卜的人，一般做事不衝動。

直接接觸神靈的人，得到神諭，滿懷自信，是不 占卜的。他們是先知、英雄或天子。那些有點靈感，但模模糊糊，半信半疑，卻又無法接觸神靈的人，例如巫師、術士，才去占卜。他們有時為自己占卜，有時為別 人占卜。為別人占卜的時候，術士的「神」就是那個付錢的客人，因為客人會告訴身世，確定術士的判斷。

華夏的術數，為何用陰陽五行的分類、天干地支的序號及「氣」這個好似無所不包的詞？這些就是將直覺力用符號象徵、數字推理。用「氣」這個模糊詞，就是安頓好直覺。

現今的江湖術士、新紀元之類，將氣變成能量、磁場、電波之類的現代科學觀念，可以量度的精確觀念，就是不明白術數是甚麼。不明白都可以謀生嗎？可以的。你幾時見得炒股炒樓的人明白股票是甚麼，土地價值是甚麼？明白了，你就好似先知或天子一樣，不夠膽用天下蒼生來做買賣。

周一刊登
文化評論人，德國哥廷根大學民俗學博士，《中文解毒》系列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