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5 June 2013

陳到:柴姑娘,你的神不是我的 : 柴玲,上帝沒有妳想像般變態

話說,柴玲在 31/5 那一集《頭條新聞》有以下一番雷人的話: 「現在六四紀念日我感到一種喜悅,(原來)神是使用八九年的這個悲劇,來完成救贖中國的大計劃。」 此話一出,各界噓聲鵲起,正面抽擊她的文章也有兩三篇。拾人牙慧的事,我不幹了,我試試提供一個另類觀察,給大家解讀一下柴姑娘為主作見證的背後吧。先翻 舊帳。 去年,她語出驚人:「我原諒鄧小平和李鵬。我原諒士兵們衝進1989年天安門廣場。我原諒目前中國的領導下,繼續壓制自由和實行殘酷的獨生子女政策。」她 以「基督的愛」寬恕仇敵,本來是非常崇高的情操,所以我並無苛責她,只是,我認為基於她的身份,她這樣說,實在是傷害了更多仍在水深火熱中之人的心,不合 宜。 去年,她寬恕了敵人;今年,她再創高峰,為她的敵人翻案。 六四這件凶案,歷史上早有定論,兇手是中共政府、殺人動機是平亂、凶器是解放軍、案法現場是天安門廣場。可是,柴玲卻用非常的眼光,把事情看通透了。真 兇,不是鄧、李,他們只是棋子,真真正正的幕後黑手,是上帝。上帝殺人的動機,也被柴玲悉透了,當然不是為了平亂,是為了「完成救贖中國的大計劃」。如此 說來,上帝一個就扛起了所有罪名,而幫兇,霎時間就變得稍為無辜了。所以我說,她是為鄧、李翻案,把罪名推給上帝。中共若承認罪名,它可能會倒台;但若果 兇手是上帝,你就真係吹佢唔漲喇。如此,我們就能明白,為甚麼有人會因此而討厭基督教。因為柴玲說上帝是兇手嘛,我們當然仇恨兇手。 至於柴玲為凶案而感到「喜悅」,這也不用我多說,大家都知道她忽上腦了。她把凶案視作上帝的聖工,理順了一切的痛苦、仇恨,在心理防衛機制中,這叫「合理 化」。大家要懂得向人解釋,不是基督教變態,而是柴玲的信仰碰巧也叫「基督教」,她信的,和一般基督徒信的,有極大的分別。所以,大家可以安心,神並不如 她描述那樣。 從柴玲「案例」,我想和大家介紹一條信仰萬能 key。 句式:「神使用__A__,來完成__B__。」 A 通常是悲劇,例如是天災人禍、生活不快、死人等,而 B 則通常是「祂的心意」。邏輯上,這是錯誤因果(post hoc,ergo propter hoc)。我們有時根本沒用過腦,就把事情歸因於上帝,把事情說為是上帝的心意。這樣的講法一來無腦、二來是「妄稱了 神的名」、三來是相當涼薄。所以,柴玲這樣說,是無腦又涼薄,而且「妄稱了神的名」。 二來,我對柴玲「完成救贖中國的大計劃」一語很反感。六四之後,中共體驗到要把反對聲音「滅於萌芽之時」,所以政治打壓相當嚴重,出手又快又重,維穩費用 年年加,已變了天文數字。所以我說,六四之後,中國根本沒有變得更好,反而是更差,而且每下愈況。柴玲說的「救贖中國的大計劃」是指甚麼,我不知道。我知 道,六四之後,有「救贖柴玲大計劃」有人幫她去了美國,她拿了綠卡、做了老闆、信了「耶穌」。劉曉波、高譚作、李旺陽……不計其數的良心犯、被強暴的小學 生。中國,被救贖了?屁話。涼薄至此,柴玲有辱基督之名。 身為信徒,我們要體察上帝的心意,但這不等如我們要隨意把事歸因上帝。當然我們明白上帝是「第一因」,萬事的起源,但我們也不能直接「咩都入哂上帝數」 的。我們要懂得分辨事件的原因,我們得承認,世事很多時都只是如常地進行,按著物理、因果而發生。我們當然希望上帝會掌管,但大家不要忘了,聖經不是充滿 了詩人對上帝沉默的投訴嗎? 關於六四,我會問,悲劇發生的時候,袮在哪裡?其實,每次有悲劇發生,我都會問,袮在哪裡?很多時,我會很惱上帝,怪祂殘酷。但實情是,祂在歷史中時隱時 現,我們不能測透。就像食神中史提芬周說:「俾你估到,就唔係食神啦。」作為信徒,我們得接受,上帝是測不透的。柴玲把世事都看透了,似乎,她才是上帝。 (ops!女基督噢。)


 柴玲,上帝沒有妳想像般變態

 
(港台截圖)

去年這個時候左右,聽到柴玲提出「寬恕論」。那一刻我的解讀是,這是她作為一個當年親歷其境,死裡逃生的人,經過廿多年的思想衝撞,決定對曾經欲將 她置諸死地/收進天牢的政權,放下一種私人恩怨,不再以報仇雪恨為目標,那可能是一種心理上的解脫。一個相近的譬喻是,一個人寬恕了殺父仇人,無論這位兇 手是否已受法律制裁,跟是否獲得死者孩子的饒恕,可以完全沒有半點關係。

到今年,柴玲再為「寬恕論」具體闡明,最爆的一點必然是那句「現在六四紀念日我感到一種喜悅,(原來)神是使用八九年的這個悲劇,來完成救贖中國的大計劃。」

宗教經歷是很個人的,很多時候也是非理性的(相對於世俗標準的理性)。柴玲的信主歷程、心路思潮變化,旁人其實都沒資格去質疑和指手劃腳。不過,假 若到頭來柴玲感到被炮轟者扭曲意思和斷章取義,沒有深究她那些沒有出街的soundbite裡,如何詳述個人想法,那麼我想她本人就要為「被扭曲和斷章取 義」,負上最大的責任──既然妳不能保證每個人都有時間精神心力耐性,巨細無遺地了解閣下的心路歷程,那為何妳竟選擇如此荒唐膚淺的陳述,作為閣下洋洋數 千數萬字「得救見證」的提綱?

一個無論是信徒或非信徒都曾問過的問題:「若果神是慈愛憐憫,為何地上會有連綿不絕的天災人禍發生?」對不起,這個問題我實在沒有能力解答,但以我對聖經的認知,神或許會在一些災禍發生後,叫一些看到這些事的人,對生命和信仰有所反思與體會,但神卻不會也不可能變態到自行泡製一些災難,去叫人驚嚇淆底再認衰的。 當然,舊約時代神曾經降災予屢勸不聽的以色列人,我的理解是,那時候神已透過先知三番四次向悖逆的以色列人警告,「你哋再唔聽我就出手架啦」,這種明知故 犯而最終遭受擊打,是抵死的。然而當耶穌降世完成救恩後,新約裡已不再有「降災」這回事發生,這突顯了人與神之間關係的轉變。

因此,我可以這樣說,八九六四是令香港人民族覺醒的一次事件,但不能說成「神安排六四發生而令香港人民族覺醒」;同樣道理,九一一襲擊和三一一海 嘯,令倖存者更珍惜生命,但不能說成「神安排恐襲/天災發生來令這些人學懂珍惜生命」,這無論從神學角度或常理邏輯,都是謬誤和本末倒置的。數年前馬尼拉 人質事件後的周末,到九龍西某間大教會返崇拜(其實那時已好耐無返這間,點知一返就出事),那位年輕傳道人談到事件時道:「十五個人質裡面,都有七個救到 出嚟吖!」坐在會堂前幾排的我,立時以不大不小的音量爆了一句:「你無嘢呀嘛?!」跟著意猶未盡,再論九一一:「九一一襲擊死了三千人…其實有啲資料顯 示,平日這個時候在大樓裡,係唔只咁少人架。」吓?即係點?要感謝主,因為祂的安排拉登在那天襲擊,「咁就死少咗好多人」呀???(自此我再無返這間教會 任何聚會)

我不清楚柴玲如何定義所謂「完成救贖中國的大計劃」(也不知道「完成」一詞到底是現在進行式、現在完成式還是其他)。OK,就假設這個「大計劃」今 時今日已經搞掂了,但若果沒有這樁慘絕人寰的事件,祂的「大計劃」就無法達成?若是這樣,其實跟那些「沒有鎮壓就沒有經濟騰飛繁榮安定就成不了全球第二大 經濟強國」的謬論,沒有本質上的差別。假如十二門徒猶大沒有出賣耶穌,耶穌是否就不會被釘在十字架?神的救恩是否就沒法完成?假如猶大出賣耶穌後沒有自 殺,而是像彼得三次不認主後悔改,他之後的路又會怎樣?這些都是假設的情景,不可能重做一遍,但神的計劃,豈是限制於人的有限思維框架當中?

柴玲作為一個信徒,跟別人談六四寬恕,無問題,那也許是她由心發出不再復仇的態度。然而她作為六四當中一個重要人物,每一句話的影響力跟我們這些旁 人閒人不能同日而語,也不能單純定義為個人意見。我不希望她是試圖把這種放下私人恩怨的價值觀,推至其他六四受害者身上,否則這不單是解說著一種錯誤的信 仰觀,也是對那些當日死在京城大街小巷的亡魂,以及廿四年來一直無法走出傷痛,到今天還承受著當權者壓迫的人,極為涼薄的表現。妳夠膽勸說丁子霖老師往後 六四都嘗試像妳一樣「喜悅」,看看丁老師會否用比鬧徐漢光勁十倍的用語,鬧爆妳個柴玲。

我理解不一定要待犯了錯的人先認錯,我們才可以原諒,但作為跟事件沒有最直接關係的旁人,我真的認為,既然你不覺得自己有錯,那我就完全沒有需要原諒、或考慮原諒你的基礎和空間。我選擇不咒詛,但也實在不能祝福得出口。

Monday, 13 May 2013

這雙手雖然小:換床單

換床單,對我來說是一件困難的事。

目的其實很簡單:先把舊床單扯下,然後把床褥拉出來,再將乾淨的新床單舖上,最後把床褥塞回去便是。

要把床褥拉出來,因為床太小,房間也是,不可能在原位上把床單換好。
但你知道嗎?床褥很重的。

每次打算換床單,我都嘆一口氣,知道過程很辛苦,完全是體力勞動,而且空間太狹小,總是很費勁。

唯有每次都給自己說:上次你也是自己把床單換好的,這次你也行!
果然,我又完成任務了。

剛才把換上乾淨床單的床褥整整齊齊地推回床上那一刻,心出現一絲幸福的感覺:我做到了。

這種感覺近來並不陌生。有許多事,事前都覺得很難很難,不可能做到的,但結果,我還是完成了。

比如說開車。從前真的不相信每天可以開車上下班、去陌生的地方、經過中環紅隧銅鑼灣尖沙咀馬料水觀塘,但一次又一次,我還是做到了。我開車已一年,累積萬多兩萬公里,出入停車場,不再每次都刮花。嘿,你們猜不到吧。

又比如說游泳。學了十幾年游泳,都沒學會;父親、男朋友,都教過我,並且放棄了。但如今,我可以每天一口氣游二十個塘(標準泳池啊)。

還有管理。從不相信自己可以管理一個小小的團隊,我沒耐性,又有個性,怎可能做好管理工作?但一年半下來,這位子居然還是讓我坐穩了。我想,同事們應該還是工作得滿開心的吧?

寫到這,你以為我會說「為自己感到驕傲」之類的話嗎?不。

我知道,在克服每一件事的過程中,只要有一個出口,我都不會堅持下去,因為好辛苦。例如,若一年前有個人無端端說,讓我當你的司機,信我,我會立即把車匙交出來。

我之所以堅持下去,是因為冇得揀。沒有選擇,只能做,或不做。做的話,也別無所靠,唯有一次不放棄、兩次不放棄、三次不放棄...終於,我做到了。

我一點也不出色,只是沒放棄。僅此而已。

記得高中同學,有一位「數神」,每次我們有難題,老師解不到,都是她解出來的。
上課的最後一天,我們女校個個圍坐著「盡訴心中情」,這位「數神」忍不住哭著說,你們以為我好聰明,什麼題都會解,其實我每天在家練習百多二百條題目,花很長很長時間的。

如今回想,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會哭。
下次見到別人成功好似好輕易,其實你信我,她只是沒放棄。

楊漢群:從遠足徑看香港軍事史

作者: 楊漢群 | 友善列印
(原載於2013年5月10日《成報》「海納百川」中的「橫眉青鋒」專欄。感謝作者投稿,及《成報》同意轉載。插圖為本報所加)
(photo via cc Wikimedia Commons user C J B Scholten)

當我仍未踏足麥理浩徑時,一直以為它只是一條香港最有代表性的遠足徑,作用就是供市民郊遊。2007年走畢整條麥徑,再翻看其歷史,發覺殊不簡單。
1979年初,第25任港督麥理浩下令駐港英軍開闢此徑,只花了約九個月,當年的10月26日正式啟用。是年3月29日,即麥理浩徑落成前約七個月,麥理浩到北京會見鄧小平,得知中國一定會收回香港,香港問題正式出現。

麥 理浩徑的開闢和英國向中國「摸底」,差不多是同時進行。麥理浩徑啟用初期,主要用作訓練英軍。據說當時的英軍必須在24小時內走畢全程,最快的尼泊爾軍只 用了12小時多。1984年後,一切已成定局,麥理浩徑的民用性質才日益擴大。之後陸續開闢非軍事的衛奕信徑、鳳凰徑、港島徑,以及多條郊遊徑。

只 要我們拿麥理浩徑的地圖一看,再走畢全程,沿途細心觀察,就會發現麥理浩徑是有意識地將新界東西及九龍半島以北的各個制高點,包括西灣山、牛耳石山、雞公 山、馬鞍山、獅子山、大帽山等連成一線,即把新界切成兩半,而第五、六段更有二戰時留下的許多仍可使用的碉堡和軍事建設。麥理浩徑根本就是一條軍事防線。 防誰?當然是防中國。邊界是第一線、麥理浩徑是第二線、維港是第三線。英國當然不會輕易與中國開戰,但作兩手準備,可謂深謀遠慮。一旦形勢需要,或可拖延 數天,換取外交、撤僑、銷毀文件、轉移機密等的時間。不過,在此必須強調,以上只是我的觀察和推測,正確與否,須留待他日歷史解密。

要 了解香港,必須了解本地的軍事史,遠足徑絕對是上佳的教材。學校有鼓勵學生參觀海防博物館(前身為鯉魚門海軍基地,其軍營現為鯉魚門公園渡假村)及其他炮 台,大都只是看看大炮,拍拍照而已,從來沒有介紹英軍的整個防禦體系:維港東的鯉魚門海軍基地與九龍半島東的魔鬼山炮台(近衛奕信徑)互相配合(即《三國 演義》中常說的「互為犄角之勢」);維港西的昂船洲海軍基地與港島西的龍虎山炮台(近港島徑)互相配合。這個防禦體系主要是根據19世紀至20世紀初的情 況而建,故在1941年日本入侵時全無作用。學校的歷史科教師,帶學生參觀時,有多少會知道?又有多少會向學生講解?博物館內的解說又是怎樣?恐怕還是指 定動作:看看大炮,拍拍照。

香港的中西歷史課程,軍事史,尤其是戰術運用、部署等是被刻意迴避的,講解戰爭時只重前因後果,搏鬥的過程被刻意淡化。這對製造服從而愚昧的順民大有幫助。

本文刊於2013年5月10日《成報》「海納百川」中的「橫眉青鋒」專欄。《成報》同意轉載。

Friday, 26 April 2013

梁文道:涼薄

【蘋果日報】不願再花公帑援助災民就叫涼薄?斥責港人沒良心的大人們為何不看看大陸同胞的反應?當香港政府這一億元捐不出去的消息傳到網上之後,大陸網民 馬上就說:「支持香港人決定!納稅人白花花的鈔票不是搶來的,寧願餵狗也不能肥了貪官」;「年底派給特區人民買年貨吧!祖國不差錢的!」;「什麼叫失人心 者失天下,大概如此」。

經過一年多的仇視和紛爭,難得一場地震拉近了兩地百姓的距離,難得大家都對捐款這事有了共識。這個共識很簡單,一個字就說完了,那就是中國紅十字會在它官方微博公開募捐之後得到的上萬條評論:「滾!」

2013年的中國地震局預算裏頭,地震預報監測的支出是3822萬人民幣;在其他所有單項之中最大的一筆則是該局官員的住房津貼,一共1.54億元人民 幣。四川寶興縣的縣長承認,08年汶川地震之後重建的房屋全部震倒;可當年他們明明說過所有新建築都能抵抗九級地震。四年前,不捨不棄地追究豆腐渣工程, 甚至只不過是收集遇難者名單的義士,則被他們抓去坐牢。

舊賬不清,誰能保證這回舊的房子能抗九級地震?又有誰能保證我們援建的校舍不會一眨眼就因為「不敷應用」而被推成平地?在這樣的情況底下,不願捐款實在是 最悲哀最無奈的明智之舉,和部份港人對「強國人」的反感根本沒有多大關係。畢竟,那些住在山城的災民和來香港搶奶粉買豪宅的,不可能是同一批人。

真正涼薄的,是那個開車去災區的紅十字會小頭目,都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關心記者有沒有拍到自己帶去的標語。真正涼薄的,是那些冷面對着死了子女的父母,恐嚇他們不要再惹麻煩的官員。

Thursday, 25 April 2013

黑猫不睡 - 张悦然 (短篇小说)

题记:晨木,墨墨一直在我心里绵绵不绝地唱着,你可能永远不会了解。
  一
  我站在绿成一片模糊的高草中,抱着那只喜欢望天的幼小的黑猫。我穿着白得很柔和,白得可以与云朵没有界线的长裙。迁细的白色流苏同迁细的绿色高草相纠缠。我身后是爬满野蔷薇的半壁墙。我有着与花朵很相称的新鲜的笑。
  这是一张晨木为我拍的照片。
  其实我不很美。但是我认为自己很美。晨木也认为我很美。我想足矣。
  在这个下着大雨的午后,我回到了这个城市,回到了城郊的旧家。我撑了把艳橙色的伞,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用它的暖桔色慰籍自己。然后我就在距家 五米远的电线杆上看到了这张自己的照片。雨水在我的那张脸上蔓延,微笑好像已经褪了色。一张寻我启示。是晨木在发疯似地找我。
  这是一个对我重要的女孩。见到请通知我。晨木在上面简单地说。
  重要。我思考着这个词的意思。我承认我被这张寻我的照片感动了。我想丢掉伞,抱着电线杆痛哭。晨木那淡淡的肥皂香味的气息似乎在迫近。他可能在唤我。小公主,他说继续相爱吧。
  我不能。因为心里有一只猫昼也不睡,不休地唱着。它是黑的。黑得叫人心疼和绝望。它是我的墨墨。它不是一只九命的猫,它只有一条命,并且它死了。它是我和晨木之间不能愈合的伤。
  我没有将那张启事看完,转身,逃开。家里的墙壁保持着我曾经粉刷的天蓝色,透着无处不在的冷气。
  二
  我生活在一个男尊女卑的家庭里。我的父亲走路昂着头,声音宏亮。他从不挤公车,也不会去集贸市场买菜。他在愤怒的时候,会扯起我母亲的长发打 她。但我的母亲依旧蓄着顺顺的长发。她穿着围裙抑或棉布衬衣,做复杂的饭,种一园子的花,被父亲养在家里,笑和哭都很淡。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用恭敬和恭 维的语气对父亲讲话维的语气对父亲讲话,并在他爆发的前一秒逃走。
  我养了一只叫墨墨的猫,固执的。她是夜一般的黑,眼睛很亮,总是惊恐地睁大,很少睡觉。我想这样的颜色使我安静和沉沦。我带着她在夏日的高草里奔跑,在幼儿园的秋千上对着落日数秒。她是我体外的灵魂。
  我的父亲在我第一次把她抱回家的时候就警告我,黑猫是不祥之物,如果因为这只猫给他添了麻烦,他不会放过我。我和墨墨俩在低低的屋檐下生活得压抑而战战兢兢。我想这可能是墨墨极少睡觉的原因。
  三
  有着威廉王子式的笑容的晨木住在隔壁,与我上同一所高中,他喜欢摄影和兵器杂志,喜欢穿牌子在坐下衣角的T恤,喜欢天空、麦田和海。
  但后来他说他最喜欢的还是我。
  晨木说,小公主,让我们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相爱,步步走到老罢。
  从来没有人用小公主称呼我,我在家里,在学校里都更像一个没有资本发展为王妃的灰姑娘。我揽着墨墨,惶恐地问,你也会爱我的猫吗,你会不吼我不 骂我地永远疼我吗,你会扯着我的头发打我吗,你会总让我穿着围裙,守着家吗,你可以给我一个热乎乎的家,并同意把墙壁刷成蓝色吗?
  他说,小公主,我会让你住在蔚蓝色的宫殿里,穿一尘不染的长裙,把墨墨喂成走不动的小猪。
  我喜极而泣。我想晨木将永远把我和墨墨裹在幸福里,我可以不像我那个正在家里给她男人换拖鞋的母亲一样,活得那么隐约。
  我固执地养着墨墨。我固执地爱着晨木。
  有一天母亲做饭时,我倚在门边,对母亲说,我喜欢晨木,母亲呆板地笑了。你得先学会做饭。带着油烟味的她说,这将是你的事业。
  四
  父亲骤然失了业。祖母染了个不知名的病就死了。我在她的葬礼上对着这个为丈夫和儿子做了一生奴隶的老女人流尽了泪。我也为我和墨墨的命运流泪。我的父亲像颗吐着火蕊的炸弹,随时可能宣告我们的末日。
  墨墨到了发情期,睡得更少了,在夜晚也睁着眼睛,凄烈地叫到天明。我经常带她出门散步。我在心里念,墨墨,快些找到自己的爱人,你的叫声迟早会引爆我的父亲。
  终于在一死寂的夜,墨墨不休的叫声像刀锋割裂了我完整的肌肤。父亲蓦地从床上坐起来。他奔到客厅,然后是墨墨声声死亡边缘的叫声。我飞跑过去, 我母亲的男人——我只有这样称呼眼前这个凶悍的疯子——正开了门,企图用脚把墨墨踢出门去。墨墨倒在门边,用爪子扒紧门不肯走。她的肚子被踢,她的头骨被 踢,她的脊背被踢,她的尾巴一动不动,像根麻木不仁的绳子。她在一连串的踢打中不能睁眼不能呼吸,她坚持不放开爪子,不逃离。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流血。傻 墨墨,快放开门逃命吧,这样的家不值得你留恋,固执只会送了你的命。
  我立刻伏倒在地上去抱住这个可怕的男人的脚,那只脚以惊人的频率蹂躏着垂死的猫。那脚向后踢开了我,雨点般的一下下踢向我。我撞到了墙角,头颅 像朵绝望中绽放的花。亲爱的墨墨,我或者也快要死了。我眼前越来越黑,我看到母亲在轻微地制止父亲,她带着犹豫和怯懦。我呼唤着晨木:晨木,你是超人你来 救墨墨啊。我在绝望中昏厥。
  我的梦里有黑得与夜没有界线的墨墨在唱歌。晨木扶着我的脸说,小公主,墨墨不会死。你醒来吧。
  醒来时又是很亮的一天了。母亲守在床边,悲哀依旧是很淡的那种。我瞪着她,不敢问出那个有关生死的问题。她说墨墨没死,晨木在看着她。
  墨墨依旧没睡。她躺的白色毛巾上是深深浅浅的血迹。她蜷缩着身子,像朵开败的绒花。她的嘴合不上了,猫所特有的四颗锋利的长牙齿全断了,只剩下 参差不齐的血淋淋的牙了。她从此哑了。她不会叫也不会唱了。她很难站立,前腿断了,小爪子在剧烈颤抖。她用血舌头舔着我的手指,脱落了毛的尾巴摇得像面投 降的旗帜。我泪如雨下,小墨墨,你应该逃的,你还那么小,还没做母亲就伤成这样。
  我转身扑在晨木怀里,爱我,就带走墨墨。
  五
  墨墨被安顿在晨木家。她可以康复到一颠一颠地缓慢走路了。我们给她找来一只安静的白色公猫做配偶。残缺的墨墨很快怀孕了。
  我无法逃离这个无能的母亲和残暴的父亲圈起的家。我不再跟父亲讲话,极少跟母亲讲话。每一天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放学后去晨木家看墨墨。
  晨木的脸色很暗,很像我的父亲。他的父亲出了车祸,肋骨被撞断了。他第一次从医院回来,就冷着脸对我说,大人们说得没错,黑猫只会带来厄运和灾难,你家人,我家人,甚至连她自己都逃不了。
  我说晨木连你也这么说,她只是简单的猫,她没有魔力,她连自己也保护不了。你答应过我好好照顾她,如果你还爱我。
  冬天到了,墨墨的肚子很大了。晨木的父亲仍旧不好。晨木开始冲着我大吼大叫,他忘掉了曾经的誓言。墨墨也已经成了他的负担。我开始像母亲对父亲那样对晨木。帮他做饭给医院的父亲,帮他安慰憔悴的母亲。我一声不响地任由他骂,扫他摔的一地玻璃碎片。
  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我有梦见了墨墨,她开口唱了。墨墨还对我说,知道吗,我很累了,我想睡了。
  第二天的清晨没出太阳,我在院子里扫雪。晨木走向我,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他昨夜把墨墨赶出了门。我停下来,静止。我说,晨木,你在开玩笑吗,昨 晚有那么大的雪,墨墨怀着孕,她没有牙齿,走路也走不稳,甚至连求救声也发不出——我知道这不是玩笑,我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想了想慢怀希望地问,是不是她 一直在门口没有离开,你今天早晨有把她抱进了房间?不是,晨木说,我昨晚抱着她去了很远的灌木丛,在那里扔下了她。我母亲说扔了她,父亲的病就会好。
  同一个晨木,说要给我公主似的生活,说永远疼我,说要把墨墨喂成走不动的小猪。他是拯救我的神呵,他也一度拯救了我的墨墨。此刻的他,隔世的表情,扭曲的脸孔。我的晨木我却无法确认。
  我乞求着晨木,这个胸中已无爱的人,带我去那片灌木丛,不然墨墨会冻死,或者饿死。
  我就是想让她死。晨木说。
  六
  我找了很远很远,找了很久很久。墨墨像那场雪一样,化没了。我的王子也携着诺言随冬天远离了我。我永远是孤独的无法蜕变的灰姑娘。
  初春,幼儿园开学了。一个曾见过我和墨墨的小女孩跑来找我。她哭了。她说幼儿园一个假期没有人,开学后他们在后院秋千边发现一具猫尸。她说好像是墨墨。
  我又看到了我的墨墨。她撑开身子躺在化雪后潮湿的泥土地上。周围是小桃花般的一串脚印。她的身体狭瘦肚子是瘪的——她应该生下了孩子。她周围布 满同色的蚂蚁在爬动,在吃她。她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眼睛也空了,蚂蚁从她的眼窝里爬进爬出。她死的时候应该依旧睁着大眼睛,瞑瞑的。
  那个小女孩子躲在我身后怯怯地哭,她问我,小黑猫是在腐烂吗?我蹲下来,像过去揽住墨墨一样揽住她,我说,腐烂其实一点也不可怕,我们活着,也一样在腐烂。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场腐烂。
  墨墨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但她找到了我们常来看夕阳的秋千。好墨墨。
  墨墨一直都不睡,一直都很墨。现在她终于睡了。墨墨,在梦里穿梭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我又再心里说,与墨墨非亲非故的蚂蚁在吃着墨墨。可是我最爱的晨木也在啃蚀着我的心。我爱的男孩答应照顾我爱的猫。他照顾着她睡去了。
  我的猫不是一只九命的猫,她只有一条命,现在她死了。
  七
  我的父亲很快有了新工作,有了很多钱。他得意洋洋地说是因为墨墨死了。
  我还是用了他的钱,去了一个遥远的城市的一所寄宿学校。那个城市从不下令我伤心的雪。
  父亲也带着他温顺的妻子迁到了美丽的海滨。
  临走的时候,我把房间刷成了天蓝色,一辈子,晨木都不能给我一个这样蔚蓝的家了。
  我没有同他告别。因为已无所谓再相聚。
  今天我又鬼使神差地回到这里。晨木早就搬走了,这里看起来像一片废墟。我甚至可以相信绿色高草里隐埋着坟墓。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想念墨墨,也想念晨木。
  下了三天的雨,我不能遗忘那张启事——王子没有忘记他的灰姑娘,他用一张照片代替水晶鞋在寻找她。我忍不住又去看那张可爱的照片和晨木留下的只言片语。整张启事缺了一半。但我还是看到至关重要的一行字:小公主,我找到了墨墨的孩子们,我一直养着它们。
  那一刻我想可能雨停了,出彩虹了。是的,晨木还是有爱的,爱我,也爱墨墨。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但眼下我想见见他和墨墨的孩子。我在启事上寻找晨木的地址。只有赫然的地址两字,后面的内容都早已被雨水打落,不知漂向何方的那半张上了。
  天意弄人。
  我伫立在疯长的野草中间。虚幻中的猫又开始了不朽的眠歌。晨木,我们还会相逢吗?

Monday, 22 April 2013

安裕:美國童貞的徹底淪失

波士頓曾經是很熟很熟的城巿,有一年暑假幾乎隔一個星期北上,乘搭的是東岸火車Amtrak,半夜從紐約西三十四街車站發車,三小時的夜車幾乎空無一人,半睡半醒清晨六時到波士頓南站(South Station),剛趕及上班高峰時段來臨前在車站吃一個豐盛的早餐。波士頓不算大,六七十萬人的中型城巿,名氣來自三方面一是全國的保險公司總部多設於此;二是這巿位於美國獨立戰爭打響第一槍的麻省;三是這城是與芝加哥齊名的天主教徒名城,又是愛爾蘭裔大本營,城裏的NBA籃球隊叫塞爾特人,滿城皆是綠色的愛爾蘭色調。如果硬要加多一項,那是吃之不盡的便宜海,包括龍蝦,當造時幾塊錢一大包,吾爾開希六四之後逃亡波士頓,因為吃了一頓龍蝦而成為了大陸官方傳媒所的「窮奢極侈」,普通的一頓飯變成「民運分子喝香吃辣」罪證。

波士頓以及其所在的麻省人文色彩豐厚,不單是因為美國幾家名牌大學都在它周邊,也不因為是甘迺迪家族的發源地,而是這是美國人民反抗英殖的核心標記。遠洋從英國而來的清教徒「五月花號」就在麻省登岸;美國獨立戰爭第一槍是在麻省勒星頓巿Lexington)打響,如今美國幾乎所有大城巿都有一條勒星頓街或勒星頓大道便是由此而來。這塊東北的地方,其實是美國史的第一章。

波士頓馬拉松大爆炸後,我想到的是,這個代表著美國童貞的城巿終告失守,美國對本身史的驕傲在錯誤的人文認知裏成為泡影。

美國是一個年輕國家,「中華四千年文化源遠流長」於他們遙不可及,勒星頓的「第一槍」是一七七五年四月十九日,那是乾隆四十年,介乎中國民間所說第四次及第五次下江南之間。美國建國前後戰爭不, 史家稱之為「戰爭上建立起來的國家」,即使如此,美國仍是構建了一套人類文明史上幾乎是唯一的自我信任思維。所謂自我信任,是美國社會相信美國是不可能攻 破的堡壘,美國的生活方式也是不可能被改變的,儘管一九四一年珍珠港事件稍為驚破這一美夢,十二年前的「九一一」令美國人一度心寒,但這兩次事件並沒有全 然穿美國人的心防。珍珠港所在的夏威夷在美國認知裏相當於另一個國家,是勞碌半生之後去好好玩一次的桃花源;紐約對大多數美國人來是金碧輝煌的化外之地,是住在小鎮的老百姓認為紙醉金迷酒池肉林與我無干的世界。美國人心目中的美國,是波士頓這類歷史舊城,或是像中部聖路易巿那種大草原城鎮。

美國精神來自「五月花號」

波士頓所搭載的歷史感是美國「自由、民主」核心價,源於「五月花號」清教徒抵達麻省普利茅斯後船上一百○二名乘客中四十一人簽署的《五月花公約》——「自願結為民眾自治團體,為使上述目的能得到更好的實施、維護及發展」——美國此後二百多年國祚由此而生,對個人的尊嚴及自由的捍衛,成為這個來自四面八方移民國家的共同價。因此,當珍珠港遇襲,美國總統小羅斯福決心嚴懲日本,但不至於恐懼;當紐約世貿中心兩幢大樓隆然而塌後,小布殊出兵血剿,卻不入於由此膽破;然而,當波士頓馬拉松變成血肉橫飛的現代屠場,奧巴馬三小時後馬上宣布美國決心追到底。三次事故,由海外而陸,自遠至近,從最後一州的夏威夷乃至建國十三州之一的麻省首府,美國史所的不可觸及的童貞終於在波士頓淪喪。

節不保失去童貞

美 國的底線是本土不容侵犯,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的南北戰爭後,美國參加了所有大型戰爭:兩次世界大戰,韓戰,越戰,兩次波斯灣戰爭,美國都沒有缺席,這些仗都 在外邊打,北美大陸絲毫無損,美國童貞信念更是顛撲不破。然而信念背後是脆弱的人文認知,九一一事件後,美國自由派知識分子改弦易幟多不勝數,念書年代把 星條旗踏在下的在九一一後把國旗掛在陽台,以曾寫出六十年代美國學運總結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的「前」自由派知識分子ToddGitlin最為令人費解。一個從學生到教授年代都是自由派佼佼者竟是如此節不保,究其原因,童貞的失去,安全感的流失,令到所謂已然捍衛二百年的美國價值揭穿了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小布殊的反恐帶來右翼思潮鋪天蓋地重臨,對於他的新自由主義,我並不覺得這是右翼的惡果,反而更大的罪衍是隱性的愛國主義把美國人文童貞玷。今年是美國攻打伊拉克十周年,美國國大多忘記十年前因為永遠得不到證實的「大殺傷力武器」原因,全民支持出兵伊拉克。結果是師老無功,浪費了八千億美元軍費,也浪費了十年長的發展機遇。然而,回到十年前,除了小布殊閣的一些人,包括副總統切尼及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這等好戰鷹派,新聞傳媒敲邊鼓也大不乏人,有線新聞網絡(CNN)是其中之一,梅鐸的霍士電視台(FOX)是之二,以水門案聞名的前《華盛頓郵報》記者伍德沃德(Bob Woodward)是其三,還有不計其數的印刷傳媒,都在美國對伊拉克「擁有大殺傷力武器」大做文章,紛以「消息人士」為名發表無法證實的「伊拉克已擁有大殺傷力武器」消息。

這場戰爭早已結束,薩達姆亦死去多年,戰爭十周年來臨之際,CNN在回顧伊戰十年的特備節目中,王牌記者Christiane Amanpour上月問了一個問題,「新聞工作者當時在哪裏?」(Wherewere the journalists?)這個問題出來之後成了美國傳媒撫心自問的質詰。我在美國互聯網上看到這個題目,Christiane Amanpour的 問題下面是眾多的反彈,「你們不也是那種人麼?」回到十年前的世界,美國傳媒在漫天氛圍下,堅信「愛國」的右翼分子總統小布殊團隊種種指摘,認定不出兵伊 拉克美國就會亡國。美國傳媒一向自詡的公信和核實在政治大風吹裏成為泡影,紛紛加入啦啦隊,自動站到政府宣傳機器的行列。最痛心的是伍德沃德的質變,他的Bush at War是對小布殊歌功頌德的語錄,採訪水門案時的錚錚風骨在為尊者諱的阿諛裏,成為永不復還的褪色榮光。

錚錚風骨褪色榮光

伊戰結束後,美國傳媒面對如山事實,公開承認沒有把好關,包括在伊戰前甚為活躍的CNN記者Wolf Blitzer關於進一步求證消息來源的講話,以第四權自居的傲慢美國傳媒,疚悔感充斥北美洲的上空。然而,道歉沒能把歷史扭轉,網上論壇的聲聲討伐,把在恐怖主義面前站立不穩、當了右翼政客的傳聲筒、把「愛國」與「真相」混為一談的傳媒嘲笑得無地自容,取笑它們以百年清譽倒貼小布殊的廉價愛國主義。美國過往能傲視全球,並以此作為民主涵的一種輸出世界,憑的是獨立的新聞自由,以及把總統拉下馬的不畏權貴記者這些樣辦。伊戰十年於茲,開美國傳媒竟是政府的另一個宣傳部,記者也不過是劏蟮的酒肉媒體。

美國往右轉的深邃變化,葬送了「講真話」這一真正美國童貞,莫失莫忘,比起物理上的珍珠港紐約巿波士頓失守都來得沉痛。杰佛遜的「若要我在政府和報紙之間選一樣,我寧取報紙而不要政府」百年老店金漆招牌,想不到就敗亡在做新聞那幫人手上

Tuesday, 16 April 2013

路燈下的不和平


 
 
在 大馬媒體工作的友人這樣寫道:「處理著波士頓爆炸襲擊案,有不同角度去報導這新聞....突然有感觸.......我處理國際新聞以來,幾乎隔幾天,就看 到伊拉克、敘利亞、巴基斯坦不斷地發生爆炸襲擊,數十名甚至數百名孩童平民不斷死去,但是如平常事報導,或習以為常地干脆不報導..........先進 國確實有它的厚待,我在說著我的麻木和偽善。」

昨晚看到臉書上友人們不斷的貼波士頓爆炸的消息,我當然為死難者的不幸感到哀傷,但也不禁質問自己的傷感是甚麼。我嘗試在 wisenews 上搜查「炸彈」,有這些結果:

16-4-2013: 伊拉克連環爆炸31死
13-4-2013: IRAQ Bomb near mosque kills 8
8-4-2013: 阿富汗南部爆人肉彈 殺6人包括美籍女外交官
8-4-2013: 北約空襲 阿富汗10童亡
6-4-2013: 西柏林舞廳爆炸百五人死傷
23-3-2013: 人肉彈炸清真寺 敍49人死84傷
20-3-2013: 伊拉克連串炸彈襲擊56死
19-3-2013: 巴基斯坦地方法院爆自殺彈4死
18-3-2013: IRAQ Car bomb at bus terminal kills 9

這些不過是過去一個月在香港媒體上的部份結果。同樣是外國、同樣是爆炸、同樣是無辜者的死亡--甚至死亡人數更高、更多兒童遇害、更多家破人亡--但相信我們連知道的興趣都沒有,更別說去為其哀悼(雖然在臉書上的哀悼其實往往也很廉價)。

我 想起一個或許不太合適的比喻:有人在路上遺失了鑰匙,卻只在路燈之下找來找去;有人問他為甚麼不在其他地方找找?他說因為其他地方沒有燈,看不到。我們慣 於會聚焦於「和平」世界中的不和平,慣於為此感覺不憤或哀傷;但對於本來就「不和平」的地方,卻覺得世情本該如此、關心亦無用--即使在這些地方出現的殘 酷,其實十倍於「和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