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 August 2013

盧斯達 :王菀之做義工,一無功德

外國球隊來港作賽,大球場草地靡爛,引起市民熱烈討論。有一句「我討厭政治」名留於史的王菀之在facebook留下一句「我想問,點解塊草披咁 爛」,引來大堆留言討論「爛草地與政治的關係」。究竟草地為何踢爛,我實在不熟悉公共行政或者體育,未能置喙。不過王菀之的回應則倒也有趣:
「多謝你。我完全明呀,所以咪特登再提出嚟囉,睇得明我既人唔多,唔知你係咪其中一個呢?『討厭』絕不等同『不理會』,唔知你認唔認同呢?喺有啲人住係度不斷評論人既時候我背後為社會做好多義工,唔知你又信唔信呢?」

來源:輔仁媒體
首 先是在討論中高呼「睇得明我既人唔多」,很青春、很中二病,不是好的討論態度,自己開口夾著脷,責任不在讀者;其次,在討論中講身份、講功績(我為社會做 了很多義工),是變相論資排輩,很「中國人」的思考方法。大家拋出理據,是非高低,由公眾評論。辯論說理,只講理據,跟你平日有多常做義工沒有關係。布衣 平民講出「民為貴、君為輕」,是道理就是道理;公卿王侯講出「撤與不撤有很大空間」,是詭詞就是詭詞。東方人傾向講倫理多於真理,特別到了詞窮之時,就會 拋出自己以往做過多少好人好事、輩分有多高、於國於家作過多少犧牲——所以你們沒有資格攻擊他。
王菀之或許真的經常做義工,但是這些不會令 她高人一等;其他人或許一毛不拔,也不使他們處於道德低地。王菀之也許對「評論」她的千萬網民萬般不屑,但她對別人之不屑,實乃出於虛妄的優越感:「我對 社會是有貢獻的,你們這些鍵盤戰士沒有資格講我」。這種想法很平常,亦至為危險。做義工不是為了行善幫人嗎?幫人的時候,對方才是主體。怎會自己成了主 體,藉幫人而將自我形象越抬越高?做與不做義工,是個人選擇;但以為自己做過義工就比人家了不起,就是至深的自以為是。不禁想起許多發達地區的人捐錢不求 甚解,變成資助貪官、延長剝削,也只求施捨者一己之行善快感;許多人做基督徒也非為明道慕聖,而只為那「得救一群」之高人一等以及心靈之暫時安頓。
梁 武帝在位時大興佛教,自覺有功德,問道於達摩祖師,問:「我有何功德?」後者卻答梁武帝:「一無功德」。舊話有「陰功」之說:原來此說源於中國舊道德要求 人做不張揚之好事。人死後到陰間接受審判,在陽間做的真功德,在地府有憑有據,可資陰人(如較好的輪迴出路或者福蔭其後代),故稱為陰德。陰德無人知,非 為沽名釣譽,所以實為真功德。
因此「陰功」有作做好事之意。粵語之「冇陰公」後來則指人作孽作惡。究竟是「冇陰功」可怕,還是做了好事之後要四處廣傳糟糕一點?無謂深究。這畢竟是一個消費時代。慈善活動和做義工,不過也是現代人蒼白心靈所需要的飛機杯。


Remark: comment from Facebook

Kevin Chan 王小姐討厭蘋果,但醫生叫她多吃蘋果,對她的病有益,王小姐說我沒有說過我不吃蘋果,討厭不等於不吃,而我每天都有吃很多橙,只是你不明白。王小姐的邏輯大致係咁上下。

批評她的人是批評她的錯誤邏輯與愚昧,批評她不懂得反省而繼續以藝術家的口吻躲在雲後孤芳自賞一番。

你討厭政治嗎? 我都很討厭政治,但不會迴避政治。告訴你,不關心不參與政治等同缺乏公德心一樣。生於公民社會,每個人都有責任參與/關心政治,因為政治無時無刻都影響著萬千生命的命運,你討厭而不關心政治就等同缺乏公德心一樣,都係惡行。不要以為這只是個人
的喜惡選擇。這些事情跟你做幾多義工亳無關係的。

另外,異見還異見,對錯還對錯,請某些邏輯混亂的人先攪清楚。

利申:曾經係王小姐歌迷,希望王小姐從另一角度思考一下,不要令愛你的人失望。



【輔仁媒體】 Rayang :給王菀之:義工與政治

 

(標題括號內的數字為原文的Facebook統計資料)

2013-07-30

【輔仁媒體】 Rayang :給王菀之:義工與政治 (1726)





王 菀之妳好:)妳在臉書問了一句為何大球場的草地可以爛到這樣子,引起不少人評論,並將妳早前說的「討厭政治」連在一起討論,而妳則回應道 //喺有啲人坐喺度不斷評論人嘅時候我背後為社會做好多義工,唔知你又信唔信呢?//。對於做義工與關心﹑參與政治,我有一點經歷,欲與妳分享一下,希望 可交流一下 (絕無抽水之意)

我現在就讀於中大政政系。以我所知,當某人得悉某君正在修讀政政系時,都會很好奇的問一下為 何修讀這個系,而某人的好奇心會比得悉其他人為何讀其他科更大,這個情況在香港也特別明顯。而我自己選讀的原因,雖然未必能夠完全回應妳,但相信也可以稍 作回應,同時亦希望讓其他有興趣的人多了解一下,也可多交流。
我初中時,因為學校強逼,就去做義工了,還記得第一次是去照顧傷健兒童。由於 不喜歡待在家中,平時又無所事事,所以就以玩玩下的心態去做義工,順便溝下女,既可免費參加,又可一舉數得,何樂而不為? 那時候心理和生理都只是發育中,仍只是白痴,做事沒想太多,只求打發時間,所以便隨便的參加青協的活動,渾渾噩噩的就過了數年。

本 來我也喜歡看新聞﹑雜誌,了解時事,但對政治仍只有片面的了解,更遑論甚麼參與政治。直至中四時,有一次到筲箕灣探訪獨居老人,他們的家凌亂不堪,環境惡 劣,活動空間狹窄。當時正值炎夏,烈日當空,然而他們為了省錢,只開一個破舊不堪的小風扇,室內潮濕焗促,比室外還要令人辛苦,我只待了一會已經汗流浹 背,何況孤獨無助﹑三餐溫飽成疑的他們? 其中有一位握著我的手,向我訴說她的過去是多麼的淒慘,現在又是多麼的孤單,仍不懂事的我只能傻乎乎的安慰她;然而,在不久之後另一次於小西灣邨探訪獨居 老人﹑派發物資時,不少我探訪的老人雖然獨居,但生活條件良好,豐衣足食,家庭美滿,即使子女移民外國也常回來探望她們。一問之下,才知他們申請這個計劃 是希望有人陪他們聊天,根本就不需要那些物資。我很煩惱,為何有人窮到如此,也只獲派2斤米,富到如此,又獲派 2斤米? 於是便想: 單純多去幾次派米,探訪他們,又能解決到制度漏洞帶來的問題嗎?

因有好的社工阿中帶著反思,就慢慢發覺,根本問題不在於有幾多義工﹑社工, 也不在於義工﹑社工有沒有真心付出,而是政策﹑制度。一個垃圾的政策﹑制度,足以摧毀所有人的心血和付出。如果只是做義工,做完就不理會政治,不參與政 治,某程度上是浪費了妳的一片善心,皆因妳在做義工時付出的心血,所帶來的善,不多不少都會被香港無能的高官所推行的垃圾政策產生的惡抵銷,或蓋過:無論 妳服務了多少個獨居老人,給他們帶來多少歡樂,一個重建計劃,或八成強拍,逼遷他們,而令他們失去原本的社會經濟生活原生態,這等等已足以摧毀他們的回憶 和快樂,單純地做多少義工也不能挽回!

除此之外,我還很幸運地遇上好的通識科老師,還記得她教《今日香港》時,帶我們到菜 園村﹑永利街等地方親身視察﹑了解,與村民﹑居民溝通﹑交流,聆聽他們的訴求,理解背後的原因和想法,而非只是坐在冷氣房內鳩講天下事,對我影響很大。隨 著參與的義工愈來愈多,服務的對象愈來愈廣,見歷和經驗都增長了,人也成熟了一點,懂得反思一下,就覺得社會很崎型,很有問題 – 如想令社會變得更好,只做義工是沒有用的,關心和參與政治才是正道。從此,我就開始參與遊行﹑參加集會,漸漸多與朋友討論時政,也最終選讀了政政系,望能 了解更多,參與更多,推動更多,那怕我的力量是那麼的少,那麼的單薄 – 我相信眾志成城。
只有關心和參與政治,例如參與公共討論,了解議 會﹑政策,或參與社會運動,推動社會進步,眾多義工和社工的努力才能真正的帶來最大效果。當義工和社工不是沒有用,但如果絕於此而不關心和參與政治,社會 不會有甚麼進步,觀塘區的居民不會因為有人探望他們就可避免發展商﹑政府的魔爪 (不知所謂的起動九龍東);香港的生態環境也不會因為有義工偶爾去除草﹑清除垃圾﹑自己環保地生活就能避免發展商﹑政府的魔爪 (君不見填海計劃新界東北南生圍龍尾灘……?)

所以,由今天起,願妳能一起主動關心﹑參與政治,了解公共事務,參與公共討論。我認同「討厭」不等於「不理會」,我也曾有討厭政治的念頭,但我慢慢就覺得,既然討不討厭政治,任何人也終脫不了政治的影響,倒不如好好的主動關心,參與,令政治變得不討厭,甚至既可愛又吸引。
希望我的分享,能夠為妳,或其他一直有心令社會變得更美好,令香港變做一個更令人喜愛,更宜居,更吸引的城市的人,帶來一點思考。若然有心改變社會,做義工是不錯,但若絕於此,就太可惜和浪費了。希望可以在不久之後,在公義路上遇見妳。歡迎交流:)

 

 

練乙錚 :領土未必神聖 本土立於歷史

(本文1/8/2013 刊於《信報》)
領土並不一定「神聖」。美國的阿拉斯加州是向俄國買的,俄羅斯的遠東一大片領土是透過不平等條約從大清帝國版圖上霸走的;中國的台灣、新疆、西藏等邊沿地 區是漢、滿人從原住民手上打砸搶回來的,過程當中,還殺了大量當地人。試問,這些交易物、贓物以至帶血的戰利品,何「神聖」之有?

又有一些地方,太古的不說,近百年來在不同的國家之間數易其手,居民的祖宗,上溯幾代人的話,其「國籍」變來變去;試問,那些到底該是誰的領土、誰的子 民?就以勘察加以南的千島群島為例,1855年,日本擁有最南的四個島或島嶼(即今天日本人說的「北方四島」或「南千島群島」),俄國則擁有其餘以北的大 小島嶼;其後,那個地方的邊界,七十年變了兩次:1875年,日、俄達成交換協議,日本讓出比較接近俄羅斯的庫頁島,而俄國同意日本接收整條千島群島島 鏈。二次大戰結束,按《雅爾達密約》,蘇聯反過來取得千島群島的全部主權;此段時期裏,除了當地的阿伊努土著,兩國還不斷有移民進出。試問,那個地區的居 民的身份和認同,應該如何看待?

生命物權 何者重要

如果這樣沿着歷史線索不斷上溯、解構,所有現代人習以為常不假思索便接受了的一些地緣政治概念,包括「民族」、「國家」、「領土」、「主權」,等等,意義 愈發含糊,最後變得完全虛妄。這樣無限上溯當然不現實,有需要選取某個時空「劃線」;但無論怎樣劃,有時也會出現各種並非完全無理的爭議。比較理性的辦法 是:只承認現存國家的領土核心部分——這些部分視之為「神聖」亦無不可。

另外一些邊沿上甚或離岸偏遠的土地,則應一律視為可爭議,遇具體爭議便用一般物權法的概念尋求解決,不言「神聖」;涉及爭議的國家,更不應窮舉國之力大動 干戈試圖「解決」糾紛。生命與物權比較,生命重要得多。中、日之間的釣魚台,中國與東南亞諸國之間的南海九段線,日、俄之間的南千島群島等有爭議的土地與 海域,便應該屬於後者,千萬「神聖」不得。

如此區分領土的核心與邊沿,顯然與1648年自歐洲興起、今天整個世界都採用的西發里亞民族國家觀念有分別。我在海參崴給俄羅斯學生講東北亞地緣政治的最 後一課裏,提出以上看法。後來回想,與四十年前我在美國參加保釣運動時的心態比,對所謂的「神聖領土」,今天少了當年那份熱,多了一點時下愛國者強國人絕 對討厭的冷。是的,土地是俄國人從滿清手上拿去的,但之前滿洲人又是從什麽人手上取得該片土地的呢?

翻查資料得知,在滿族佔據現今俄羅斯遠東臨海的那一大片土地之前的十個世紀裏,起碼有七八個不同種族的原住民在那裏生活,包括室韋、鄂溫克、赫哲,等等 (前者的一個分支後來建立蒙古帝國;後二者衍生出今天大陸五十六個少數民族中的兩個)。滿人從白山黑水起家,先北進征服那片土地上的原住民,然後南下攻佔 中國,用的手段都不見得很光彩平和。如此,俄國後來奪去「中國人的」那片土地,固然可恨,但思之要義憤填膺,還是有點憤不起。

領土繼承 內容複雜

臣服中國之後,滿清繼續用了大量財力物力民脂民膏,花了一百多年時間,最終由乾隆皇建立了版圖遼闊的超級大國。乾隆對此十分得意,晚年時自封為「十全老 人」(外國史家往往把這個稱號譯得很露骨:例如「old man with ten perfect military campaigns」。按照乾隆自己的說法:「十功者,平準噶爾為二,定回部為一,掃金川為二,靖台灣為一,降緬甸、安南各一,即今二次受廓爾喀降,合為 十」)。那個時代的帝國主義者,行事和說話那種肆無忌憚,絕對比得上後來侵華的列強。

然而,這正正也是前文談到的「新清史」學派的一個重要切入點:大清帝國的絕大部分土地,包括中原本屬漢人那一塊,基本上都是滿族人以武力征服得來的,和世 界史上其他帝國的行徑無異;大清最終亡於以漢族為主的革命運動,其後成立的中土政權包括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都繼承了大清的領土,但這個繼承很複 雜,一些關鍵的史實和理論問題還未解決,以至周邊經常出問題,一百年後的今天還在冒煙。近代世界史顯示,帝國解體或局部解體之後,其非核心領土的出路有兩 種:之前從周邊弱國併吞得來的領土要歸還;若領土被奪的弱國已經覆亡、或者當時整個單一少數民族居住地被吞併的話,則獨立是一個出路。二十世紀大英帝國 (老牌殖民帝國)、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帝國)等的終局大體如此。

上述大清領土過繼中國,有兩個重要的「民族論述」作支撐,其一是「滿族完全漢化」,另一就是認為在「五族共和」的基礎上,可以或者已經凝固出「中華民 族」。二者合在一起,便可解讀為:滿漢一家,滿的就是漢的,更如果蒙、回、藏族與漢族都「共」而且「和」,那麽統統都是自己人,都是「中華民族」的一分 子,分離和獨立都完全不必。百多年後的今天,回過頭來審視這兩個論述,問題都不少。

大家記得,辛亥革命最早、最能團結民眾的政治綱領,便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無論是孫中山領導的興中會還是黃興領導的華興會,都把這個綱領放到第一位 置上。蔡元培領導的光復會,提出的口號則是「光復漢族,還我山河」,就更顯出那次革命,除了是一場民主革命,更是一場滿漢之間的民族鬥爭,而漢人認為自己 站在正義一邊。1905年,上述三方革命勢力聯合,組成中國同盟會,「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依然是其政綱的頭兩句;仁人志士參加同盟會領導的革命,入會誓 詞首先便是這八個字。可見,就算滿人真如後來的一些歷史學家說的那樣一早完全漢化,也不過是他們自己的一廂情願,漢人其實並不接受,起碼到了二十世紀初年 還是普遍帶有強烈的排滿心態。革命之後,滿人如果不改姓金,不削髮剪辮,不講漢語,在社會上受很大壓力,無法立足。

如果從滿人那方面看,則起碼在其統治階層,刻意樹立滿民族本位、加固自身文化認同、穩守「滿漢畛域」等的意識,十分明顯。例如,乾隆雖然出名愛慕漢文化, 但他卻經常批評滿族人忘本、「染漢習」:「八旗讀書人,假藉詞林授,然以染漢習,率多忘世舊」【註1】。「新清史」學派諸人更認為,乾隆皇八面玲瓏,在蒙 古人面前稱可汗,在藏人面前營造自己是文殊菩薩化身,因此在漢人面前表示「崇漢」,實用意圖濃厚,包含一種政治手腕;他真正關心的,其實是保存滿文化和滿 民族身份與認同。

表面反西 心裏崇洋

統治階層以外的滿族,情況可能不一樣。漢文化比滿文化博大精深,滿族知識分子以至一般滿人或多或少崇拜漢文化,不足為奇,就好比今天大陸的統治階層意識形 態上反西方,一般人卻不自覺地崇洋、西化,但那當然不是全盤西化,正如滿人的漢化也不可能「完全」。滿族徹底漢化到今天那個地步,大體是大清覆亡之後、民 國初年那段時間裏的政治、社會乃至經濟壓力逼出來的。

至於「五族共和」,提出的時候便是一個急就章,替代已經完成任務並可能導致領土過繼出問題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那個口號。這個急就章,百年來實行得並 不完美,大家有目共睹。新疆的民族問題一直存在,大清用了七十年武功,歷經康、雍、乾三帝,始由乾隆「平定」,但當地及鄰近地區的少數民族反抗不斷,單是 同治年間的大規模「回亂」,就有好幾宗。1877年的那次平定之後,新疆於1884年建省,但民族問題至今未了,乃是大清帝國主義的餘孽。

西藏方面,問題更大。胡耀邦1980年到西藏看了看,驚呼慨嘆簡直是個殖民地。歷史上,西藏一直沒有建省,其屬國地位要到1955年共軍入藏才完結。中國 與西藏的歷史關係,好比日本和琉球,以至上月大陸有官方媒體在一片反日聲中提出「琉球歸屬未定」說,北京馬上高調由外交部出面否定、消音,正所謂崩口人忌 崩口碗。

清末民初的這兩大民族論述,說起來好像頭頭是道,實踐卻大有問題。西方的中國近現代史學家批判「歐洲中心論」、建立雙刃的「中國中心論」之餘,順藤摸瓜, 創立「新清史」學派,以滿族及周邊民族觀點和史料重新解讀中國近現代史,不僅逼迫中國知識分子反思國史論述、國家性質以及與周邊民族關係,更令大陸史學界 措手不及。後者長期囿於漢論述,不重視滿文文獻,從根本上忽略了滿族觀點,遂給西方史家將了一軍【註2】。

論述內涵 還須充實

在海參崴講學的兩周裏,身處的土地顯然不屬於「我」,但據說又曾經屬於「我」;再追索,更好像完全與「我」無關卻又因為歷史的申廣延續而與「我」息息相關。那種奇特的矛盾感覺刺激我思考、探索。

之後回到香港,發覺「本土主義」方興未艾,逐步形成新思潮,進入主流視野。「本土」意識,在香港而言,也是一種相對於「中原意識」、「中央意識」的「周邊 意識」。當然,這個香港的本土主義思潮,內涵還很匱乏,基礎史料還未形成套路,遑論歷史論述的確立。這方面的努力,「八十後」、「九十後」責無旁貸。在探 索、研究「本土」的過程中,「新清史」學派的觀點和方法,以及有關此學派研究成果的正反辯論,無疑都是有益的參考。

《信報》特約評論員

俄羅斯講學記.之四.完

【註1】引文見《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70期(2010年12月)葉高樹的〈「滿族漢化」研究上的幾個問題〉(www.mh.sinica.edu.tw/MHDocument/PublicationDetail/PublicationDetail_1385.pdf)。這篇論文對大清治下的滿族漢化與否,持開放態度,認為漢化的深淺,視乎不同階層及其他因素而定,而各方面的研究,目前還不夠深入全面。

【註2】介紹兩篇文章給讀者在網上免費閱讀:第一篇是「新清史」學派掌門、哈佛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歐立德(Mark Elliot)的近作〈關於「新清史」的幾個問題〉,收錄在去年北京人民大學出版的《清代政治與國家認同》(上冊) (scholar.harvard.edu/files/elliott/files /guan_yu_xin_qing_shi_de_ji_ge_wen_ti_.pdf);第二篇是年北京大學法學院章永樂文章〈從「大清」到「中國」 ——辛亥革命中的國家主權連續性問題〉(www.xinguozi.com.cn/magazine/show/382/0/1)。

http://www.hkej.com/template/dailynews/jsp/detail.jsp?dnews_id=3772&cat_id=6&title_id=616653&txtSearch=練乙錚

林夕:比粗口更教壞細路的

This city is really dying,what the fuck。

怎麼忽然會冒出一批人,對粗口如此大驚小怪,做,對一個在公開場合講了粗口的教師進行公審,蔣麗芸議員其實應該罵這些人是發癲才對。不過,我怎麼覺得,她的精彩發言比粗口還要難聽呢?

香 港家長聯會以外的家長們,大家不妨打開天窗說真心話,不說粗口,你的細路要是有講粗口這個習慣,你會認為他是驚聞自己老師在課餘也會講粗口,因此就即時受 教了,也說上一口了,抑或是受到教室以外的真實世界、甚至在家裏閒來講講粗口的家長所影響,哪個機會大呢?當你們發現,你的細路偶然看着新聞報導時某些人 的發言及嘴臉,激動得粗了一口,你們真的會認為這細路人品道德是非觀念很有問題,以致於驚惶失措?那麼,重視教養的好家長,除了禁制細路看西片,也別讓細 路看新聞好了。

「四五十歲沒樓在手就是廢人一個」這句話,詆毀冒犯挑釁貶低歧視所有無車無樓之人,不是比那幾個門字部首的助語詞更惡毒?萬一稚子 真如此無知,問你,我的媽啊,我們都是廢人嗎?我們也在租新界村屋住喔,你可以怎樣回答?你意識到這是更值得家長指引教導的話題嗎?你會跟他們說,一個人 有用無用,不在於有沒有自置物業嗎?你會趁機講解,何以我們都會成為樓奴的原因,與政治有關嗎?

又比如「沒有高爾夫球場,就沒有了上進的動力」這說法,比粗口難聽之餘,更會影響人品道德價值觀,才真會教壞細路。看過林慧思老師是如何教學生的,應該都相信她懂得教細路,聽到這些毒害我城老中青的講話,如何解毒。

可是怎麼不見家長老師牧師神父及德高望重舌吐蓮花的,出來聲討以上兩句長粗口,反而只有大量年輕細路網友出來衛道,而真假衛道之士卻對林慧思老師火力全開,只為她粗野又勇武地,為荒謬的將死的城市發出了幾聲咆哮?

我城即使要死,死於偽善及語言潔癖,就太不值了!

Wednesday, 31 July 2013

林慧思老師是香港人的榜樣: 李怡

小學老師林慧思事件,在這個時刻出現,對香港市民帶來相當重要的啟示,它向我們展示了甚麼是愛憎分明,甚麼是香港核心價值,甚麼是我們該維護和該奮力反對 的,面對不公義的事是挺身而出還是明哲保身,以及最適時的是:我們為甚麼要公民抗命?

前兩天在電視播出的港台節目《卓越教室2013》,介紹了寶 血會培靈學校積極推行「生命教育」,其中以相當多篇幅,敍述了獲行政長官卓越教學獎(德育及公民教育)的林慧思,如何在教學以外,關心學生成長。她表現的 對學生的關懷愛護,與家長的聯繫,親送父母不在香港的學生回家,她的言行展現了愛心。

這一集精采動人的報道,早前卻一度因為林慧思與警察在街頭對罵的視頻,而據說考慮擱置。不過最終還是如期播出。

林 慧思與警察對罵,發生在本月14日旺角街頭。一段以「香港警察忍功一流」為題的5分鐘視頻,7月22日開始流傳,片中一位女士罵警察「八婆、賤人、八公、 What the f××k!」。其後網民把當事人的真名、學校、校址和電話公開,呼籲向教師、校方投訴「為警隊爭番口氣」。女教師林慧思任教的學校收到很多投訴,左報加入 對林慧思口誅筆伐。最不尋常的是:警察員佐級協會和警務督察協會都發聲明,譴責林慧思「粗言穢語,非理性辱罵執法警務人員」。在種種壓力下,寶血會培靈學 校被迫發聲明道歉。

但接下來許多完整的視頻出現了。原來當天是法輪功在街頭展示中共摘取死囚器官販賣的惡行,親共團體青年關愛協會闖過去用大型橫 幅遮擋法輪功攤位,警察不但對青關會坐視不理,而且把附近路面用封鎖線圍起來不准路人進入。林慧思路見不平,走進封鎖線內與警察理論,問何以縱容青關會干 預表達自由。警察說要抓她,她氣不過就說;「我一定站在這裏,跟你們鬥企,你們不是第一次這樣對法輪功,我不是法輪功的人,我是真真正正的香港人。我看不 順眼你們青年關愛協會,這樣叫關愛?這樣是侮辱我們香港市民。你羞不羞恥?警察還幫他們?人家有言論自由,如果共產黨做得對,幹嘛做這種缺德事?令人更加 憎中國共產黨,邪惡到不得了。」她又罵警察是「公安」,然後講了上引的惡言和英文粗話。


街上爆粗的林慧思,與《卓越教室2013》中對學生溫柔愛護備至的林慧思是同一人嗎?是的。正是對孩子有這樣深切的愛,才會有對於戕殺我們核心價值的青關 會的疾惡如仇,以及對維護青關會的警務人員的厲聲譴責。不該說粗話嗎?筆者至今記得中共建政初期的一部改編自老舍小說的電影《我這一輩子》,影片中那個一 輩子盡忠職守的警察,竟因為沒有照國民黨政府的上級命令殘暴鎮壓學生而被關進監牢,一輩子善良的老頭子在牢中氣得大罵:「我操你媽的祖奶奶」。這句粗話你 不會去思考它的含義,不會覺得難以接受,反而覺得解恨。林慧思的粗話也可作如是觀。

2007年香港回歸十周年前夕,大陸媒體《南方周末》發表一篇 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的香港》,文章開頭說:「……從2003年『自由行』開始,也確實有越來越多的內地居民來到香港,然而即便是如我這般多次踏足港九大地 的內地人,仍然會不時有文化休克的感覺。一出紅磡火車站,就會看見一大堆標語,看得初到香港的內地人膽戰心驚。在天星碼頭,也會有人向你散發海報、小冊 子。在香港隨處可以看到這樣的一些在內地鮮見的異議人士。這證明香港是享有言論自由的,你只發表政治意見,不搞行動顛覆,香港是可以無視你的存在的。」文 章所指的令內地人膽戰心驚的標語,就是法輪功的橫幅。文章講了許多關於香港的自由法治的具體表現,包括「駐港部隊的軍車也許是中國最遵守交通規則的軍 車」,但列為第一項,就是言論自由。筆者也同林慧思老師一樣,絕不支持法輪功,但也為了體現香港仍有言論自由這個核心價值,堅決維護法輪功有表達自由的權 利,而且這權利正是大陸人所羨慕並希望取得的。一如林慧思說,青關會正在侮辱我們香港人。

現在香港處於甚麼時刻呢?是梁振英的港共政權聯同它幕後 支撐的「愛」字頭團體,向香港固有的核心價值全面進攻的時刻。在街頭看到那一幕,你可以走開,可以明哲保身,但愛憎分明的林慧思不畏權勢發出怒吼,在香港 享有自由的人都無權責備她,而只有敬重她。林慧思老師毋須道歉。你是香港人的榜樣,你的作為是我們參與公民抗命的思想意識的起點。

李怡

Friday, 26 July 2013

【輔仁媒體】 萬逢達 :會用facebook 的食人族



《蘋果日報》日前轉載一段在facebook 廣傳而且經剪輯的影片1, 題為《阿Sir冷靜應對發火女教師》。剪輯的片段中只見一名戴著眼鏡的女教師試圖進入警方封鎖線,並怒斥警方無理封鎖行人路,其中夾雜著某些低俗語句和粗 口。面書上的好多朋友即刻叻唔切,大讚警方處理手法冷靜專業,批評女教師潑婦罵街,刻薄自私,仲即時周圍share。只見post入面圍插女教師之聲幾近 一面倒。眾人執住女教師片中的一個”Fuck”字,如獲至寶,大加撻伐,此事件甚至演變成對女教師進行起底投訴。原來起人底,投訴到去人地學校,搞人地份 工,就是你們的正義。

凡是和理非非的香港人,和高皓正的上帝簡直是天作之合︰事事道德判官上身,吓吓都要做正義既守護者, 樣樣野察察為明,明明係小學雞但係用家長式口吻教訓人地點做點做,尤其對粗口、讓座同自瀆等問題表現出瘋狂的焦慮。以下內容引自一位面書的朋友︰香港既淪 落唔係因為囤地波或者梁振英或者共產黨,而係香港人本身既刻薄同自私自利。原來貪腐、利益衝突和玩弄語言偽術,都不是問題,講粗口和挑戰權威才是問題,小 弟還真是受益匪淺。這位仁兄大概認為,九七前的香港人都係唔講粗口同唔會挑戰權威的,所以當日先有咁輝煌既成就。
成件事的實情是女教師當時 路徑旺角行人專用區,眼見法輪功攤位被青年關愛協會(青關會)的成員滋擾,警方不但無執法阻止青關會一干人等騷擾法輪功掛出橫額遮擋法輪功的街站,反而架 起封鎖線,阻止巿民進入。女教師和一眾巿民看不過眼,仗義執言,就被人將片段刪剪及歪曲事實,放到網上進行公審。成段片只見剪出黎無頭無尾,只見女教師同 警方爭執,看者不知前因後果。幸好小弟記性好,一眼就睇得出係先前長約十零分鐘完整版果位女教師。

青關會滋擾法輪功,我卻沒有見到那些水蛇春咁長的留言。
共產黨及其外圍組織上得高登多,上網技巧進步神速,依家仲學識埋玩起底同網上欺凌,而一眾香港盲毛同直必腸,就叻唔切跟著黨的主旋律起舞,以為自己替天行道。有份指責女教師既人,係咪好應該出黎道歉,承認自己柒到應一應?
從來係香港人同中國人呢種醬缸社會仗義執言,下場只會是淪為愚民的祭品。看著面書長長的留言,我又不期然諗起陶傑散文寫袁崇煥被凌遲時,刑場下那些歡呼雀躍,等著買其肉回家大啖的那批臉目糢糊的大眾們。你們都不過是懂得用電腦的食人族。

  1. 原POST 已被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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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16 July 2013

獨樂樂 :台下的,給我安靜一點

今年生力啤酒節,主辦單位搞了個音樂會,邀請了糖兄妹作表演嘉賓。唱到中途,音響突然失靈,糖兄妹倒是專業,明知道觀眾一定聽不到,卻裝著若無其事 般唱下去。觀眾先是鴉雀無聲,不明所以,接著便是噓聲四起,大聲喝倒彩。有兩三個死忠粉絲不甘偶像被唾罵,竟捂住良心大嚷:「我聽倒呀!我聽倒呀!」這 時,我不禁替糖兄妹不值,也覺得他們可憐,有這班不知心,不合格的樂迷。

這種距離感,大得我幾乎可以肯定,糖兄妹唱的歌,他們沒一句聽得入耳。他們欣賞的,從來都是糖妹的嬌聲童顏。

不合格的香港觀眾,大致分為兩種。

一 種是以金錢購買娛樂的音樂消費者。音樂對於他們來說只是一件取悅聽覺的的商品,而live show則是一次刺激聽覺神經的服務。出於顧客至上的心態,這些觀眾一心要從演唱會中取得收獲,所以每當表演者不按自己心目中的一套既定方式演出,就會顯 得失望没趣,而不去思考表演者其實想帶給觀眾怎樣的樂趣。

就如家駒的一次音樂會,他坐在凳上,拿著吉他演奏著他認為極具音樂聽賞價值的中東 阿拉伯旋律。可惜,觀眾聽不懂吉他的音樂,也不明白家駒的用意,只自顧自地吵吵鬧鬧。結果,家駒一怒之下,亂彈一通後離席而去。觀眾還不識趣地問他幹麼不 彈不去。家駒轉身霸氣地說了句「冇心機彈(没有心情彈)」,還道別人不明白他不緊要,但他的隊友會知道他在想什麼。說完之後,台下一片噓聲,家駒黑臉而 去。

另一種不合格的觀眾就是一般偶像派流行歌手的死忠狂迷。當然有部份死忠是懂得欣賞他們偶像的音樂,但大多死忠的焦點都 放在偶像的外表和英姿上。高呼,尖叫,舉牌,樣樣做齊,彷彿愈做得多,報酬愈大。他們把握每一個呼叫位嘶叫,務必要偶像聽到為止。這種過份熱情的追星心 態,不但不會令台上的變得自我感覺良好,反而會讓他們明白原來没有人在認真聽他們的音樂。

在陳奕迅的一場演唱會中,甫他唱完《富士山下》休 止前的一句「前塵硬化像石頭,隨綠地拋下便逃走」,台下的觀眾就哄堂大叫起來,自以為把握了這個呼叫位。正在培養感情的陳奕迅先是「SHHH」一聲示意寂 靜,可惜不見效之餘,還有粉絲大嗌「Eason!」陳奕迅見場面已經失控,唯有輕嘆一聲,臨時將後面的歌詞改為「點解每晚都有咁樣嘅嘢人,係度嗌生哂表演 即興」(廣東話,意即「為什麼每晚都有這樣的人,在這裡叫喊」)。最諷刺的是,歌迷們以為陳奕迅在表演即興作詞,又再亢奮地高叫起來。從陳奕迅空洞的眼神 裡,我看到的除了唏噓,還有唏噓。

其實音樂人最需要的不是粉絲,而是知音,他們最希望別人提起的不是他們的個人,而是他們的音樂。已故nirvana主音kurt cobain 和台灣文青派唱作人張懸亦曾經因為這種與觀眾無名的隔膜而考慮退居幕後。

不患人不知己,只患己不知人,真正的音樂人不會被觀眾的多寡左右他們對音樂的態度。他們不怕開罪歌迷,因為他們將之視為一種教育。他們真正關心的是自己的音樂帶了什麼給觀眾,但在不長耳朵的觀眾面前,他們往往感受到的不是熱情,而是說不盡的無力感。

Thursday, 11 July 2013

陶傑:香港所以有今日

香港淪為今日田地,是中國延誤所致。

香港的租約,一九九七年期滿,戴卓爾夫人想來談續約,戴卓爾夫人只是雜貨店的女兒,她出身基層,不是貴族,也 不是軍人,她想與中國談續約,只為了一盤小小的生意:這家店舖,不錯,你是業主,一百多年,你租給我,我替你打理得這樣好,我的生意出色,我賣的貨,連你 的家人也光顧,現在租約期滿,既然合作愉快,不如談續租的事好不好?你可以開出加租的條件,我也可以考慮,大家一起談。

雜貨店的女兒,不是什麼「帝國主義者」,她只是在商言商,跟政治沒關係。戴卓爾夫人對中國人的政治和歷史全無興趣,她對英國、歐洲、蘇聯的內政外交才熱衷。

但戴卓爾夫人低估了中國的自卑感,她沒想到中國人的神經這樣脆弱,鄧小平認定戴卓爾夫人上門來,是羞辱他。鄧小平在戴卓爾夫人面前吐痰、噴二手煙,以表達他的「民族尊嚴」和「骨氣」。

以後的事,人人知道。英國負上了道義責任:好吧,你硬要收回,我不跟你這種人爭,不過,「港人治港」,你自己也同意,要普選。

這 時,英國人光明正大地布局:如果普選,一九八八年起步,有英國人的引領,香港的商界、中產、左派(即俗稱之土共)、民主派,都可以同步發展政黨議會的民 主。英國人在的時候,立法局有共產黨的人,也有國民黨的彭震海。英國人主持大局,有足足十年,你可以培養成熟的政黨議政。

民主不是完美的制度,邱 吉爾說:「民主是最壞的政府形式,除了其他所有的形式都試驗過之後。」意思就是,民主沒有最壞,獨裁(Dictatorship)變成專制 (Totalitarianism),專制又惡化為暴政(Tyranny),都更壞更壞。英國人把一切都看穿,他沒有害你,他只想你好,續約本來是最好, 但你以為他想欺負你;然後,代議政制吧,你又以為他想謀害你,結果弄成今日。香港的淪亡,是一個疑神疑鬼、胸襟狹窄的精神病人自絕的病歷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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